| ONA B,一个全身着红装女人,一个金发碧眼的女艺术家,住在维也纳海涅大街一套诺大的古典公寓内,经历着、体受着、精心打点着她多年前重新发现的世界:红色,无边无际的红色,铺天盖地的红色……她给我开门,引我进一厢幽秘的所在:红色,满眼的红色。嫣红的唇膏,猩红的长裙,大红色的坐凳、亮红色的桌子桌布,从古旧的拼花地板到三米外的天花板,每一空间、角落无不有红色的铺展,饱满的红,成熟的红,如醉如痴的红散漫在艺术家的作品和日用品上。她新创作的系列“私生活”中,有一只巨大的口红被固定在一木制神龛上,通红的色膏颇为无辜又故作天真地指向天空;一旁有不少尖锐的女鞋高跟,统统被涂染成红色,倒钉在一只直径约三十厘米的圆环内,ONA说,这是定婚戒指。情景联想并非要让观众因视觉传导对爱情,婚姻发出质疑?艺术品,日用品互相侵占和吞噬着对方的领域。西墙一幅大幅油画,浑沌朦胧的红色画面,ONA说自己主要还是个画家。画面前画家着红装背对观众,在神秘晦瞑、幽昧深沉的红色朦胧中,正拉弓搭箭。她在哪里?箭又将射向何方?释读中,观众或许感到有一种冲决抑或捍卫的精神,试图通过那逼迫到画框边缘的红色,越框而进入并感染观众的世界。
ONA B是奥地利战后最优秀的女画家之一。她出生在音乐之乡的维也纳,自小便明确长大要当艺术家。在学校,她的想象力让她的绘画功课总是第一,而代表逻辑的数学总是离她远远的,仿佛是所有功课的尾巴。高中毕业后她考入了维也纳实用美术大学,一头扎进斑斓缤纷的色彩世界,再也不愿出来。她做过广泛的尝试,色彩越来越纷呈,画面越来越庞大,以致于超越画布,侵入墙面,攀缘上天花板——画家轻描淡写地说,“我想在展览大厅里实现宇宙的梦幻。空间,应该没有边缘。”显然画家内在有某种渴望,她在沿画布寻找。然而,进入红色并非在一夜之间发生。但在ONA又属情理中事。
红色与女人的缘在亘古时已结下。不是红色寻找女性,好象女性不仅被动,还缺乏理想,殊不知,人类的理想始于夏娃。由于她对红色的渴望而引来蛇的诱惑。上帝的果园中何为红色,当然为苹果莫属,因而有了人类文明史上最戏剧化的第一幕,就是夏娃和那一枚红苹果;而后又有圣母玛丽亚的红装。据说圣母的红色大氅有无限的庇护力量;红衣大主教的红衣或许也是要在这属于女性的颜色中寻求合法性?人类在红色中诞生,繁衍和绵延;世界在红色中经历颠覆、跌荡和沉陷。红色代表喜庆、吉祥、欢悦和爱情,同时也象征革命、暴力、仇恨、贪婪和情欲。它给人以温情、安全感,同时也激发狂热、甚至悍然的行动。然而ONA说,红色是她终于找到的存在,是她的家园,她可以用红色来解释一切。使人联想到另外一个维也纳人,心理分析大师弗洛伊德。此君的诊所如同ONA的画室,装饰为红色。给病人安全感?视觉温暖导致心理的温暖?以饱满的红色,以成熟的红色,以如痴如醉的红色。
ONA这场对红色的执着,初始有这样一个旁证,一条小船。原是赛艇,废弃后被ONA买下。那时她的母亲刚刚去世,灵魂的归宿让女画家想到赛比尔,希腊神话中摆渡魂灵去阴间的女神。这一念头几乎让女画家欣喜若狂。她将小船染成红色,为母亲进入彼世举行的庆典。东墙上有一幅巨大的照片,ONA坐在一个高柱上,着红装,翘二郎腿,旁边是那只赛艇,通体涂染成红色,十五米长,悬挂在一宽敞的空间,四壁屋顶被刷成雾一般的白色,轻舟两端尖锐如箭,仿佛迫不及待地要越过那雾一般的白色进入彼世的空间。船,空着;画家,等待中的塞比尔。
南墙上挂着一个石膏浇筑的赤红色的半圆球,银晃晃的刀尖从内边插出来。太阳和太阳的光芒?德语中,太阳是阴性。ONA说很怀念自己的祖母,一个威严又慈祥的老太太,给人无限的安全感。但这不一定是太阳,画家说着将半圆球反过来停放在刀尖上,沉重感顿时消失。看起来倒象一个刚刚着陆的UFO,而且是红色的。
自从纯艺术摆脱婢女的角色,为自己而存在,创作的自由以及观众对艺术作品的观读自由都成量子突变,尤其观读抽象艺术,有急速中仿佛失去中心,失却依傍,少了根据,被抽空了支持,有一种进入浩瀚而不着边际的眩晕感。传统的诠释、界定纷纷溃塌,艺术中新的形式和表现手法更是层出不穷,头脑在惯性思维的拖拽中免为其行。解读抽象艺术,借政治的术语,与其说享受绝对民主,毋宁说是空前绝后的无政府状态。玄者见玄,实者见实,凭借几多现代哲学术语的批评家也是众说纷纭。然而,关于具象艺术,西方众多的批评家则一致认为,这不仅仅是在关切艺术本生,而是企图对人类思维方式发起全方位的挑战,因为这里神话或宗教典故重新出现,对文化传统重新攀缘。借物抒情写意,传达意识形态并非因附着中世纪的色彩而过期作废,数码信息时代,人类需要更为宏观的思维和交流方式,ONA的艺术是很好的切入点。明年一月,在上海美术馆,ONA
B将首次在中国举行个展,为我们中国观众展现一个新的视觉和思维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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