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傲与秀润(一)

                               --从渐江及唐寅看江兆申画风

  江兆申先生,一九二五年生于安徽歙县。提起安徽歙县,使人想起明末四僧中的渐江、弘仁以及他领导的新安画派;也会使人想到近代与齐白石分庭抗礼的山水大师黄宾虹。

  也许与地理环境有关,黄山山脚下崚嶒倔傲的山势,似乎造就了一种奇特的视觉经验。记得第一次看到渐江的画,很被他结构上倚侧如刀削一般的山势所震动。山水经过宋元的从写实到个人心境的舒发,到了晚明,国破人亡,每一位心情伤痛的画家,都仿佛面对着一片再也拼合不起来的破碎山河,努力尝试再加以拼合,因此,晚明的山水,大开大阖,真的是"零落山川巅倒树",但是,也正因为结构上敢于大胆解散前人的格局,重新再造山川,使中国山水画大放异彩。黄山在明末的山水画中发生了很大的影响,正是安徽歙县的这一片荒凉倔傲、石块崚嶒如傲骨的风景,使明末遗民画派仿佛到了心灵上的具象符号,石涛、梅清、萧云从、戴鹰阿,都从黄山取其全态或一种面貌来发展,渐江则是其中与黄山关系最深的一位。

  江兆申先生的画使我想起渐江,最主要的是在用笔的习惯上,一种瘦硬的、不带太多情绪的冷冷的线,倔傲的框架,产生出洁净无尘的空灵世界。我看过江兆申先生作画,面对一张空白的纸,一面与学生谈天,一面站立凝神,在空白的纸上逡巡着,有时用手指略略比划出构图空间,他那时的眼神异常锐利,使我觉得仿佛面前的空白要被那种眼光逼出一片山水。我第一次看到渐江的画其实也是那种"空白"的震动。是洪荒之初的空白,创造者凝神肃立,在大空寂中仿佛要起一声婴啼,然后山水初动,云飞泉流,鸟啼花放,世界开始了众多生命的活跃。一直到现在我看江兆申先生的画,仍喜欢看画面中的"空白"。被一片山石环抱,或横过一条墨线的小桥,或只是一个墨点界定出来的"空白"。寂静极了,使视觉似乎变成了一种声音,要靠听觉去"看",去领悟那一片"空白"中什么都没有,又比什么都更丰富的无限。因此,属于江兆申先生画中可见的部分,如松树、茅亭,一个拄着手杖的老人……等等,都来自传统的固定形式,可是,在那空白的饱满中,这些形式似乎是很其次的,它们只是指向那片空白的一些象征与暗示,有点像平剧中的人物,有人说,为什么,不换上现代人的服装,但是,看到舞台完全空白又无限变化的目不暇接的那一人,可能就不在意是不是要把人物服装换一换。江兆申先生作画前面对的空白,其实是蒙德里安(Piet Mondrian)或索·勒·威特(Sol Le Witt)同样要面对的"空白"。当我们太从形式上去计较"传统"与"现代"时,就可能看不见这"空白"本质上的相通之处。江兆申先生开始以笔锋在纸上界定出墨线时,常常是抽象的几条非常长而又彼此背分倚侧的线。还毫无山水的轮廓,但是,就是那空白中如此抽象的几根线,使我一下子想到了渐江,想到了他那皴法不多,冷冷画过纸面的,毫不妥协的线。那些线,在成为岩石之前,仿佛已经有了自己的傲气,抵抗着那大片寂寞的空白。几条线完成,江兆申先生似乎就比较轻松了,拿起烟来,谈笑风生继续和四周学生聊起来了。好像大的创造完成,接下来就只是添加一般人习惯要看的那些象征符号而已。从渐江的基础来看江兆申先生作品的骨格,当然不止是他们同时是安徽歙县人,又是同宗(渐江俗姓江),其实的确在江先生的画中有渐江的冷傲之气。只是江兆申先生画中的冷傲之气并不如渐江那么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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