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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与林风眠
也就是这一年的5月22日,"一八艺社习作展览会"在上海举行第二次展览。林风眠和鲁迅的名字同时出现在《一八艺社习作展览会画册》上。这画册的扉页是林风眠题记:"西湖国立艺专一八艺社一九三一年习作展览会画册林风眠题"。卷首便是鲁迅撰写的那篇被推为"中国现代美术史上具有划时代意义的文献":《一八艺社习作展览会小引》。鲁迅称他们是"新的、青年的、前进的"艺术,"唯其幼小,所以希望就正在这一方面。"不只如此,鲁迅还为这次展览找场地,在以后他开办的木刻讲习会中也是以"一八艺社"的成员为主的。
也许现在把鲁迅和林风眠放在一起,人们会不大理解。在文化界,长期以来都认为鲁迅和林风眠是两条道上的人."一八艺社习作展览"引发出来的,认为林风眠是反对鲁迅的,是敌对营垒中的人。再加上,鲁迅提倡新美术运动,但没有为林风眠写过文章,在鲁迅《日记》和《书信》中提到林风眠也不过三次,即使将有关文字都算进去,总共才九十六个字:
1926年3月15日,晴,风。上午往美校看林风眠个人绘画展览会。
1928年2月29日,云。……午晴。……晚……林风眠招饮于美丽川菜馆。与三弟同往。……夜濯足。
矛尘兄:
23日信收到……有麟之捧林风眠,确乎肉麻,然而今则已将西湖献之矣!
迅3月31日
这样就更让人对鲁迅和林风眠的关系的研究进入一个误区。
按理说,林风眠不可能主动和鲁迅发生关系,这是由林风眠的性格决定的。好在他们两人之间,尚有一位长者,那就是蔡元培,因此形成了鲁迅-蔡元培-林风眠这样的关系。林风眠归国后首次个人画展是在北京国立艺专举行的。那是他任北京国立艺专校长后开学不久,展出时间为一周,即3月10日至16日。从鲁迅《日记》中,我们知道,3月10日开幕那天,鲁迅到中国大学讲课去了,他是赶在画展闭幕的前一天一个人前去参观的。鲁迅一生只参观过陶元庆、司徒乔、林风眠这三位中国画家的画展,对前两位都应约写了文章,唯独对林风眠没有发表任何感想。参观画展之前后的第三天,即3月18日,爆发了震惊全国的"三·一八惨案",被鲁迅称之为"民国以来最黑暗的一天",而这一天,林风眠在北京美专,支持学生参加各界示威游行。这次画展有没有发请帖?鲁迅是接到请帖去看,还是自己主动去看的?当时蔡元培在上海,有没有给鲁写信介绍林风眠呢?这些都无从知道了。1928年4月10日,蔡元培偕夫人由南京到上海,鲁迅在上海景云里接待了蔡元培。在《日记》中留下了"十四日,云。上午蔡先生来访"这几个字。蔡元培这次来访,不能不谈及国立艺术院,不能不谈林风眠,谈的什么,现在也无从知道了。林风眠专程从杭州到上海,在美丽川菜馆招待鲁迅,时间是在杭州国立艺术院开学前的一个月,虽无文字记载,林风眠的这次拜访是至为重要的。裘沙对这段历史作了勾沉之后,在《鲁迅与林风眠》一文中写道从鲁迅那天回家之后所写的《日记》的语调和想到要濯足这件小事上,我们就可感到他对这位艺术家和这次会面是肯定的,以及事后心情的轻松。"对这次谈话的内容,裘沙分析可能是如何"守住营垒"的问题:"林风眠要守住国立艺院这个营垒,并非易事。对于社会的战斗,非但不能'挺身而出',恰恰相反,更需要的倒是'深入韬晦'才好。"
至于1928年3月31日,鲁迅致章延谦信中提到:"将西湖奉献之矣",那是因为荆有麟发表文章,称林风眠的油画《人类的历史》与达芬奇的《蒙娜丽莎》是一样的成功,而且还加上孙福熙的文章《以西湖奉献林风眠先生》,这些使鲁迅感到不安。1928年3月,《贡献》杂志在第二卷第三期上发表孙福熙的这篇文章。文章一开头就写道:"风眠先生,你两脚分跨南北高峰,在旭日的红光中,身微俯,面向东,接受浙江人奉献的西湖。"
这时是林风眠初到杭州,兴办艺术教育,孙福熙在文章中寄与厚望,希望他能与春一样给西湖以点缀,比春更有力更永久更普遍地给一草一木一石予充分的灵魂。文章说艺术院虽然在西湖,但仍然是全国的中心,因为他的命脉即在以全国的社会为对象,艺术院的目标是社会的,这两者间的取舍,是林风眠先生与诸教授决定的,就是处处设想到社会的。从这一点出发,所以艺术院所培植的人才第一种是艺术家……"
一所传播新艺术精神的艺术学校的诞生,令人兴奋也是情理中的事。纵观孙福熙的全文,重点还是杭州艺专应该办成什么样的学校,对校长林风眠多有赞美之辞。鲁迅很注意人们对林风眠的评论,他是希望每一个有为青年,既不被捧杀,也不被骂杀,在现实生活中,"被骂杀的人少,被捧杀的多"。
在《贡献》的同一时期,同时刊登了俞剑华的《林风眠个人展览会一瞥》的文章,应该属于对林风眠持批评态度的文章,文章一起笔就写道:"大艺术家国立艺术院长林风眠先生,近日在霞飞路尚贤堂开个人展览会。林先生名闻中外,艺术高妙,久为艺术界所推崇,近又新任国立艺术院院长,握全国艺术教育最高的权威,将来中国艺术之进退,胥唯林先生之马首是瞻。""与其认林先生为画家,勿宁以林先生为思想家较为恰当……为发表思想而作,于发表思想以外,亦无任何之目的。……过重思想,易偏于理智,为竭力追求画外的哲理,反使画上应具的情趣,湮没不彰。且有时只顾思想的把握,将形状、色彩、构图等等不免有所忽略。"俞氏分析林风眠的思想变迁:"最初为热烈活泼,继为忧郁怀疑,阴暗烦恼,再次则诅咒人类,卑禀文明,最后则又愤世嫉邪,发大慈悲,渡人救世。"对展出的作品,俞氏还给予分析批评,其中对《金色之颤动》批评说:"林先生作品中有数幅,余竟百思不得其解,不但用意不明白,即形状亦几费周折始能认出。最甚者为《金色之颤动》,虽然林文铮、邓以蜇诸先生均以为杰出,余未能领略,即命名亦在不可解之列。"他在文章中写道:"然在今日中国之艺术界,或受传统之束缚,或受不当之熏染,对于林先生之作品,必不能十分了解,十分同意,甚或至于信口污蔑,大肆攻击,亦意中事。显然,俞剑华是一位严肃的批评者,不是意气用事,也不是王婆骂街式的游戏,至于他对林风眠的画是欣赏还是不欣赏,认识理解到什么程度,那则是另外的问题。
林风眠有着特殊的胸怀,捧也不捧不杀,骂也骂不杀,对捧与骂常置诸度外。
现在,我们再回到"一八艺社"习作展览会的事情上来。
印有鲁迅撰文、林风眠题签的"一八艺社"习作展览会画册没有能够在展览会期间散发,据力扬(季春丹)回忆:"特刊印出,被院方看到,院长林风眠先生召集我们几个负责人--有胡一川、夏明、刘梦莹在内--去谈话。他要我们把鲁迅的小引撕去后再散发,并说:'我和鲁迅先生是好朋友,对他也很佩服的,但是……'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了。"因为从1930年春开始,国民党浙江省党部就以"组织中国自由运动大同盟"的罪名,呈请南京政府通辑"堕落文人鲁迅"。年轻人坚持要鲁迅的文章,画册没有在展览会上散发,那原因是由于林风眠的题字,据胡一川回忆:"因多了'西湖'两个字,这就不是加入左联的一八艺社,而成为西湖一八艺社了。所以没有在展览场上散发。"国民党反动当局却不管你是那一块招牌的一八艺社,也不管你散发不散发,迫害在一步一步逼紧。国立杭州艺专训育主任张彭年说学生"赤化分子所利用,推波助澜,无补时限","文艺界易受'普罗'作家之诱惑,实为国家前途之隐忧"(国立杭州艺专《训育情况》),下令解散"一八艺社",开除或勒令学生退学,学生张锷被捕,王肇民、汪占辉、沈福文、杨澹生等六位同学,不能继续在学校呆下去。
"一八艺社"被解散后,上海出现了"春地画社",它的主要成员除一部分"一八艺社"成员外,还有野夫、蔡若虹、江丰和艾青等人。国立杭州艺专的学生又成立了"木铃木刻社",其意是甘当"阿木铃"(沪杭一带称呼'傻'的方言)。结果又被国民党杭州当局破坏,负责人曹白、力群、叶洛被捕。
资料来源于东方出版社中心《林风眠传》郑重先生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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