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笔者试分析陆先生作品具现代创新的一面，这必须从全世界的艺术发展来比较。他不似一些不懂自己传统的优点而搬弄西方画中的某些元素或观念又标榜创新的现代水墨画家，反之他是一个道地从中国传统出发的画家。所以他的创新是水到渠成，自然形成，不是借仿的。近代中国绘画史上真正可令外国艺术史家折服的画家是从纯粹中国文化的养料中脱颖而出的大师，如吴昌硕、齐白石、黄宾虹、潘天寿等，而不是徐悲鸿、林风眠、高剑父等，虽然对后三者我们必须尊重他们在教育或其他功业上的很大贡献。以上的观点是以宏观的全世界艺术史发展为根据，万无跟随者可占据重要的历史地位。现在读者且听笔者分析如下：徐悲鸿的写实画如在全人类绘画史来定位是属后知后觉者。林风眠的画在本世纪初已产生的西方野兽派及立体派大师面前无法能占有一席之地。高剑父即使与中国自己历史上宋朝院体画的写实神韵相较已黯然失色，如要超越先行的日本画或西方的写实主义绘画是不可能的事。
现在再回到"大匡山"画面，其山石树木造型是画家自己的面目，一切造型轮廓是依画面需要而定，譬如此画前景石头以方角造型，予人稳定感；左上角之远山轮廓改由流畅之曲线构成，是为了能与其周围的云层造型更协调。这种为适应画面而改变造型的手法与西方现代绘画之父塞尚所用方法相同，但陆先生则继承国画传统已有的变形手法，如陈洪绶、吴彬、丁云鹏、八大山人等的极度变形已有先例。陆先生的云用线、墨块或墨点所构成，在中国绘画史上是以全新面貌示人，甚具独创性。因此云的创新技法与独特造型可说是陆先生的独门武器，可随心所欲令画面变化无穷。
西方现代绘画直到"后印象派"大师塞尚与高庚，才打破自文艺复兴以来把"画面当窗户"观景所用的三度空间的描绘法，重新肯定绘画应注重画平面上的二度空间之视觉组织。陆先生正是继承国画原有的传统，即极度注重二度空间画面上的组织。如依此二度空间视觉组织的现代绘画手法而言，当代"北李南陆"中的李可染则输给了陆俨少。李先生无可否认有他独创的背光绘山法，但浓重的墨色把强劲高质的线条遮去了它的光芒，是可惜的事，如果我们再比较两人线条与墨色的丰富变化程度，则又是陆高李低。因为中国水墨画的主要工具材料是毛笔、水墨、宣纸，我们必须提出是否能尽量发挥工具材料的特性以及是否有掌握工具材料的精湛技法？如果我们再以前面已提过的陆先生组织笔墨及造型的能力来衡量，则甚至会超越黄宾虹。
另一幅笔者收藏的"青城山云景"，画中远近之云亦以两种手法表现。前景之云以留白处理，其流线形造型颇有现代感，是表现"虚"；远云则以线抅出，其现代造型很少近代水山大师可及得之，是表现"实"，当然与山相较仍为虚。同样一种物质可以随画面需要而变化为不同的质感，即使以现代艺术立场来看，是颇为新颖的一种手法。实际它原是传统的手法，只是陆先生赋予新的造型及处理手法。这种由传统演变出来的"推陈出新"的新，笔者以为可以经得起时间考验，并且是值得整天想创新的后学者效法的道路。
最后笔者能为一位当代出类拔萃的山水画大师深入介绍其画艺，感到十分荣幸。
作者 金嘉伦
一九九二年三月写于香港中文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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