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融合风格的绘画(四)

  陶氏"新中国画"的基本特色,是对三维空间和天光云影的刻画,而非丰富绚丽的色彩表现。弱化色彩使作品接近了水墨画,但这种接近又是相当有限的,因为光影方法与笔墨方法属于两种形式语言体系,前者求取的是真似造型、物质质量感及特定的时间表现,后者求取的是胸中造化、情怀抒泄与灵性人格的表现,一个实而近,一个虚而远,无法在同一作品中都得到充分发挥与展示。鱼与熊掌不能兼得,硬加拼合只能相互削弱。迄今所见较为成功的中西艺术融合,都是以某一方为本体的。林风眠的以色彩为主,与陶冷月的以光影为主,都属于西法本体,弱化或放弃笔墨方法不可免。徐悲鸿、张大千(晚年)、李可染等,则是以笔墨方法为本体,适当吸收西画因素。前者可称作"西体中用"式中国画,后者可称作"中体西用"式中国画。这两种类型和画家个人风格虽各有不同,但都是立足于一端进行融合探索的。这其中的道理,实在是颇堪玩味的事情。

  中国绘画有悠久的传统,有无数可作为榜样的大师,有可依循可衡量的标准,能够在不断积累中提升、深入,可以在认知、技巧和境界诸方面不断有所推进,但难以再有横空出世的独造。中西绘画的融合,为新的独造提供了可能性。但要超越两大艺术传统而自成一完美的新体系,又几乎是不可能的。"西体中"型脱不开西方传统的阴影,"中体西用"型离不开中国传统的光环。然后它们都还有发展演化的余地,而且惟在自己的局限与特色之内,才能求得各自相对的完美性。保持它们并存、竞争和互补的格局,是最好的选择。

  传统绘画的语言技巧,惟笔墨独一无二,任何其他绘画语言或表现因素如构图、造型、色彩都无法代替它。好的笔墨有难度,要求一定的书法功底相支撑,只有下功夫并具备一定传统文化素养,才可能得到它。但笔墨是与传统中国画共生的,它不能随意移植,也很难在其他绘画中派上用场。许多西画出身的中国画改革家放弃笔墨是因为他们缺乏根柢,大抵只能在"西体中用"的范畴内求索,像陶冷月这样有传统功底的画家也弱化或放弃笔墨方法,则是因为他们无法把笔墨与光影等新的因素合为一体,只能忍痛割爱。这一事实告诉我们,中西艺术的融合是有条件、有限度的,不是任何样式技巧、在任何条件下都能融合或融合得好的。这些条件和限度,包括对中西画的把握角度、程度,融合的方法与方式,画家的天资与态度,也包括中西艺术在工具媒材、语言方式、观念形态各方面的可融性与不可融性等。要融合就不免放弃某些东西,基本极有价值的东西。融合未必都比不融合更好。对这一点的清醒认识,是极为必要的。

  20世纪的西方艺术,突破了一切藩蓠,解构了一切传统,但又落入无序、无度、无标准、无边界和灵肉错位的混乱。在以空前速度奔向现代化的中国,人们的认知观念与心理背景也空前改变了。无论采取什么形式,在怎样的程度上摹仿、照抄、搬用、借鉴西方文化与艺术,人们似乎都已司空已惯,不再惊诧。但前辈们所面对的基本文化课题,并没有根本的改变。当代艺术家愈加主动也更有条件熟悉西方的一切,但是,以西方眼光看中国一切的时代氛围,使他们对自己民族文化的误解和自我异化、自我边缘化更甚于前辈。
"不忘旧学创新图"--这是冷月当年得到的赠言之一。这七个字,也许有助于我们走出自己设置的文化陷阱。

2000年5月28日改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