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舒可文
这几年,踩着小康步伐,一路小跑着茁壮成长的上海小资,仿佛是上海这座城市的一个摩登指数,安妮宝贝倾力描述的那种质地滑软如丝绸的小资境界,是我们时代的热销商品。而其实,小荷尖尖的小资,不过是上海幸福的一个浅薄表征,真正体现上海的摩登韵致的,还另有其人――那种叫做“老克腊”的老男老女,他们和她们在上海已经默默引领风骚长达半个世纪,他们随便撕一点皮毛给小资们,都够孩子们咀嚼再三的。
至于老克腊里的女人,另有温煦的称呼,比如“时髦外婆”是其中一种。那些婆婆,满头银丝一丝不苟地烫成松软文静的细卷儿,恰到好处地蓬松起来,娟秀知性,温存妩媚,让人心生尊敬。时髦婆婆们的那份教养,真正叫人没有话讲,说话柔声细语,举止轻拿轻放,平跟皮鞋一尘不染,如落花飘零一般地走在地上,这样的婆婆,哪怕年纪七旬,一样有人痴痴迷恋上去。
有意思的是,上海的这些时髦外婆、老克腊的考究生活,都是关起门来低调进行的,不像小资们高调冲刺,喧哗骚动。老克腊们、时髦外婆们,没有气焰,与世无争,从容不迫地把自己的生活品位坚持到底。
不过,如果你以为上海的这些老人家都是超脱在世外的福人,所以才得以保持住那么多的优雅和精致,那就是一个天大的误会了。她们和他们,跟所有的中国人一样,走过新中国半个多世纪的政治运动和经济困窘,那些苦难,她们一个也没有逃过。曾经的粗茶淡饭,曾经的难以为继,曾经的痛不欲生,他们统统都跟我们一样赤身体验。
欧守机是这样一位走过风雨的时髦外婆。
欧婆婆八十年前,出生于上海的棋盘街,祖父是广东中山人,靠自己白手起家,在棋盘街开设起两间呢绒铺子,专售英国呢绒。欧婆婆母亲娘家是开珠宝金铺的,在她母亲出嫁时,陪嫁礼金光是金银首饰就有四只方铁箱。可惜,欧婆婆的父母亲,婚后感情平平,到欧婆婆三岁半的时候,她的父母已经和平离婚了。而欧婆婆离婚以后的父亲,则恋上风尘女子,并把风尘女子迎娶回家。继母经济全权独揽,开始对祖父母冷言冷语,欧婆婆的生活从此开始苦难深重,在家里过着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靠自己发奋和亲友资助,坚持去学堂读书,硬是凭着成绩优良,被学校免去学费,你看,上海时髦外婆的童年遭遇,是不是沧海桑田得像极了小说?今天欧婆婆娓娓叙说的往事,仿佛是别人的磨难,言辞之间没有丝毫火气那种涵养,不知是多少岁月修炼得来的。
初中毕业之后,欧婆婆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一份工作,在电台里做播音员,月薪六十元。至此,一个孤苦的上海女孩子,终于有了独立的生活能力,再也不必受人冷遇了。这个少女的生活开始改变,懂得打扮,买新衣,到理发店做头发,熟悉社交生活。
也许是苦尽甘来,欧婆婆此后的一段人生真是步步生莲,花团锦簇。不久,欧婆婆在朋友的介绍下认识了她未来的夫婿梁人杰。梁人杰毕业于著名的圣约翰大学,大学毕业后,供职于上海电话公司,月入高达360元大洋,因深得大班的赏识,每年特加工资,不久还晋升为营业组科长,工资涨到600多元。不久,情投意合的欧婆婆和梁人杰就开始作结婚准备了,订国际饭店西菜楼宴席,到国际照相馆拍结婚照,全套柚木红木家具,落地电唱机连收音机,样样齐备。结婚那天,男女双方亲朋好友280位客人出席婚礼,十分隆重。欧婆婆很满意自己嫁了一位有钱有地位而且恩爱有情的丈夫。
婚后这对夫妇就陆续有了三男一女四个孩子,每个孩子都请一位保姆专职带领,另有一女佣煮饭买菜做点心,一女佣专职清洁工作。家里男人收入多,生活富裕,不愁穿不愁吃。欧婆婆一生之中,似乎只有这短暂的数年是过着无忧无虑的中产生活的。
欧婆婆这位看上去气韵高华,温婉细腻的老太太,任何人在马路上遇见她,都会以为她一定是过足了锦衣玉食的好日子,焉知老人家的往事旧梦里,有那么多惊人的痛楚、有那些曾经熬也熬不过来的苦难?让人佩服的是,老人家可以把一切的苦难都收藏得那么严密,让人看不见一丝的阴影。什么文革,什么三年自然灾害,什么上山下乡,那些真实得骇人的记忆,在欧婆婆的微笑里,你是一粒微尘都找不到的。
1950年开始,政治运动一个接一个。欧婆婆的丈夫梁人杰开始是半脱离工作,要他日日夜夜写交代,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被逼得四面楚歌的一家人,最后的出路只有一条:积极退赃。所有家里值钱东西,欧婆婆狠狠心一件不留,全部作价退款。升斗小民有口莫辩,欧婆婆想着的是:只要人能活下来,什么都可以重新拥有。退款以后,梁家一个好端端的中产家庭变成家徒四壁,只剩下一张床,一张方台,数只凳子。一夜之间,孩子的学费交不出来,家中的口粮都难以为继。
1966年,“文化大革命”开始了。1968年开始,梁人杰被关押起来隔离审查。他那段在电话公司工作的经历,让他被关押了十七个月,被扣上“贪污份子”、“反动知识分子”、“里通外国”、“资产阶级生活腐化”等莫须有的罪名。
而欧婆婆也跟着成了贪污份子家属,也要进学习班交代问题,从早上七点报到,到下午四点才能回家。给她戴的政治帽子是“幕后策划者”。当时她身边还带着的四岁大的外孙女跟着吃苦。去学习班早出晚归。她坐在外婆旁边的小凳子上,拿一只馒头在学习班让她慢慢吃。欧婆婆的怨,多年以后的今天,提炼成了一句话:这样的生活不是人能过的。要她破口大骂她是骂不出来的,婉转娥眉,只是这样一句哀怨,听着让人心都痛起来。
从五十年代起,为了家,为了儿女,欧婆婆四处告贷,竟然先后向23位友人借过债。改革开放以后,欧婆婆申请到日本探亲,顺便在日本亲戚开设的饭店里打工。那时候的欧婆婆已经是六旬之人了,但是老人家不知疲倦地打工,为了挣些钱回上海,能还亲友们的债。欧婆婆说:23位亲友帮助过我,我要报恩啊。在日本的日子里,老人忍着痛,忍着泪。前前后后,欧婆婆一连去四次日本,总算还清了友人的债务。
现在,欧婆婆的三子一女都已是中年以上的社会栋梁,梁家人才辈出,一门数杰。闲来无事,欧婆婆开始写自己的小传,断断续续写了数年,每天写200字。当看到这份手稿的时候,一张张的方格稿纸,欧婆婆的字迹端正清晰,老人家一生的风雨呼之欲出。
上海这样的时髦外婆是俯首可拾的,新天地的动迁老宅里深藏着一位,静安公园里倘佯着一群,以面包考究著称的静安面包房门口的长队里流连着数位,秋季的蟹宴上识饮识食的老吃客是她们,天蟾舞台的昆剧评弹的老听客是她们,百乐门的舞池里活色生香的是她们,她们是上海时髦的底蕴,她们是全中国淑女的标本,她们是中国人民曾经中产的见证人,她们是这一代中国人民渴望小康的动力。
我们永远都不要忘记上海的于无声处,有着这样一些气派一流的老式淑女,历经风雨,饱尝苦难,却从不变色的真正的淑女。
编自《新浪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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