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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 后 感 言
文/启功
“观后感言”,这样题目太旧了吧?不然,字字落实,都有意义。因为我看了这个展览(按,“台北故宫博物院珍藏书画展(日本二玄社复制)”),真是“百感交集”!
我现在说的感,则是比较复杂多样,有悲有喜,有谢有盼,不避罗列条文之嫌,分别说说我之所感,呈给尊敬的读者,看看与我有几条“同感”,或还有什么“新感”。
一、感旧,“感旧”在古代诗集中是个常见的题目,多半是追忆旧游,感怀往事。今天我在展览会场上首先鲜明浮现在脑中的,是五十多年前一幕幕的情景。那时的故宫博物院曾在院内开放好几个陈列书画的展览室,除了钟粹宫有些玻璃陈列柜外,其它展室有的就把画幅直接挂在墙上,卷册摊在桌案上,有些卷册盖上一层玻璃,有的连玻璃也没有,后来才逐渐只在钟粹宫中展览书画。
当时每张门票是“大洋”一元,但在每月初的一、二、三号,减收为三角。这在我这穷学生不但是异常优惠,此外还有极大好处。每月月初时展品必更换几件,撤去已展多时的,换上还未展过的。这三天内不但可省七角钱,还能看到新东西。重要名作展出的时间较长,往往不轻易撤换,象这次最引人注目的范宽的《溪山行旅图》、郭熙的《早春图》,当时是每次总能看到的。
我现在也忝在“鉴定家”行列中算一名小卒,姑不论我的眼力、学识够上多少分,即使在及格限下,也是来之不易的。这应该归功于当时经常的陈列和每月的更换,更难得的是我的许多师长和前辈们的品评议论。有时师友约定同去参观,有时在场临时相遇,我们这些年青的后学,总是成群结队地追随在老辈之后。最得益处是听他们对某件书画的评论,有时他们发生不同的意见,互相辩驳,这对我们是异常难得的宝贵机会,可以从中得知许多千金难买的学问。如果还有自己不能理解的问题,或几位的论点有矛盾处,不得已,找片刻的空闲,向老辈问一下。得到的答案即使是淡淡的一句,例如说“甲某处是,乙某处非”,在我脑中至今往往还起着“无等等咒”的作用。
回想当年我在钟粹宫一同参观的老辈已无一存,同学同好,至多只剩两三人,我曾直接受到的教导和从旁得到的见闻,今天在我身上已成了一担份量很重的责任,我应当把它交给后来者,但是又“谈何容易”呢!
二、感谢:我首先感谢的是各项伟大科学技术的发明,若没有现代先进的摄影、印刷种种技术,也就不会有这些“下真迹一等”,逼真活现的复制品,从文物“价格”上来看,复制品究竟不是原迹,但从它们的艺术效果上来讲,应该说是“与真迹平等”的。我也曾见到过西洋的复制技术,例如所印的油画、水彩画作品,使我不但感觉那幅画的内容现于眼前,并且对那件名作的各个组成部分无论用的什么油色、什么水彩、什么布、什么纸,都可一目了然,更妙的是觉得那件作品,可以摸着触手,拿着费力,其实还只是薄薄的一张纸,这样的印刷技术不为不高了吧,但未见印刷中国古代书画有什么杰出的成就。
今天我见到的日本所做的复制品,从卷册装帧的设计,到书画印刷效果的要求,都做得恰到好处,或说“搔着痒处”。不奇怪,文化传统以及对艺术的爱好标志和趣味,我们两个民族之间确实具有极其珍贵的共同基础。在这个基础上所做出的成果之优,自是不言可喻的,相反,违反了它,效果也是不言可知的。
高明的印刷技术还能提高现在文物上所存的效果,例如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年代太久了,纸色十分昏暗,已成了酱油颜色,在展览柜中我从来没看清过“时晴”二字,曾猜想快雪堂帖钩摹刻石时大概是“以意为之”的,现在从印本上才看清了它的笔划。又如范宽画的右下部分树林楼阁,我也从来没看清楚过。记得古人记载说范画屋宇笔力挺重,可称“铁屋”,我却说这部份是“铁板”一块,黑黑地分辨不清。现在我站在复制品前,欣然自觉和宋代人所见一样了。除了要化验纸质,绢丝等无法解决外,其它部分中即使细微差别,无不可以使人“豁然心胸”的。因此,从利用价值上讲,它的方便处,已足称“上真迹一等”(乃至若干倍)了!
二玄社把这么些中国古书画加以复制,使它们化身千百。二玄社的同仁付出的辛劳,怎能不令人由衷地感谢!日本二玄社和北京故宫博物院的协作,在故宫绘画馆中展出这些复制品,给广大艺术文物爱好者极大的眼福,又怎能不令人由衷地感谢呢!
三、感想:好端端的一块陆地,因有一条洼陷处,无情的海水,乘低流过,使得这海峡两岸的家人夫子夫妇兄弟互不相聚,已若干年了。我们全家祖先的光辉文化,最集中,最突出的标志,莫过于历代文物。这些年来,在中原各省新出土的几乎近于“算数譬喻所不能及”了,以古书画论,也发现了五十年前从来没人见过的许多“重宝”。
现在二玄社已把海峡彼岸的部分古书画精品复制出来,饱了此岸人的眼福,大家看了这次展览以后,彼此交谈,表现的心情,不约而同地想到如何把我们此岸的精品,也给彼岸的同胞,同好们看看。我们都从童年过来的,回忆儿时得到一件好玩具,总想给小朋友看,互相比较,夸耀,中心目的,还是共赏。小孩如此,我们今天虽早成了“大孩”,“老孩”,可以说,我们还是童心尚在,天真未泯的,我设想一旦大大小小的天真孩童相见,心中的酸甜苦辣,谁能不抱头倾诉呢?互有的玩具,共同拿出来比较夸耀一番,岂不是弥天之乐吗?
我个人也可算文物界的一个“成员”,我敢于代表,也确有把握地代表此岸有童心的大小老少诸童们“发愿”,“愿文”一大篇,这里只先说最小的一项,我们愿虚心学习先进的印刷技术;向日本二玄社引进先进的技术,或合作复制此岸的古书画精品,尽快给彼岸的骨肉们瞧,进一步创造条件,使两岸的原迹有并肩展出的机会;再进一步,使两岸骨肉有并肩观看展品的机会,这些机会,有!我相信有。我还相信这机会实现时,大家的眼睛一定都已看不见展品,而是被眼泪迷住了。
(本文作者系原中国书法家协会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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